2010-01-24 中國時報 王正旭醫師專欄 

    　他的腦海裡不斷思索父子共同成長的有限記憶…看著瘦了一圈、費力喘氣的孩子，內心浮起了未曾有過的恐懼。 

    　學術研討會後用餐時，我注意到同桌壯碩親切的醫學教授穿戴護具來減少背痛。他說上個月在法國巴黎和從美國飛來的兒子會合，做了一趟自助旅行；為了跟上行動敏捷的兒子，穿梭了大半個城市後，背痛不免又嚴重了起來。 

    　真不敢想像，如果3年前他兒子沒有完成所有化學治療療程的話，也許教授現在不是背痛，反是心痛。 

    　當年，教授夫妻負笈美國鑽研最先進的醫學技術，就在學成嶄露頭角時，因緣際會被延聘回台灣，於醫學中心從事先驅醫療工作。不僅獲得重大成就，同時也培育無數醫界英才。 

    　身為醫學教授 兒子卻受重病所苦 

    　一向讓他們引以為傲的兒子，獨立在美國完成學業後也順利進入知名企業任職，邁向美好的未來。但幾個月後，不肯認輸的兒子透露了疲憊與胸悶。是因為無法勝任工作的壓力嗎？地球彼端的父母心疼地要他出城散心。 

    　但即使如此，莫名的乾咳和無法吸飽空氣的痛苦卻急速惡化。就醫時，發現胸部縱膈腔長了巨大的腫瘤。焦急的教授等不及美國醫師安排的組織取樣檢查日期，匆忙地兼程將兒子接回台灣。飛機上，腦海裡不斷思索父子共同成長的有限記憶。想起也曾規畫著：幾年後繁重工作交了棒，便可和孩子常聚。看著瘦了一圈、鼻翼撲動並費力喘氣的孩子，內心浮起了未曾有的恐懼。 

    　生殖細胞癌 多發生年輕男性身上 

    　在病理科和腫瘤醫學科同仁的幫忙下，證實這是繁殖增生快速的原發型胸縱膈腔生殖細胞癌，而非當初判斷的惡性T細胞淋巴癌。生殖細胞癌常發生在年輕人身上並以男性為主。大部分長在睪丸，少數會出現在胸縱膈腔或腦部的松果體。經過20年來的研究，完整的4個療程的化學治療可以治癒8成以上的病人。教授欣慰孩子逐日好轉，在化療空檔回家休養的日子裡，偶而代替院務繁忙的妻子親自下廚做菜，看著食慾不好的兒子吃到了碗底，感受到兩顆心是如此的貼近。 

    　就在最後一個療程的2天前，任憑各種懇求，兒子堅定拒絕再度入院，因為化療的副作用徹底瓦解了他堅強的毅力。夫妻倆亂了方寸，回想一輩子共同幫助多少病人面對醫療險境，如今卻無法解決愛子的難題。 

    　過來人的鼓勵 終說服他完成療程 

    　教授夫妻猛然想起昔日的同事，曾經授業的腫瘤科醫師。期望我能鼓勵他們的兒子不畏艱難，完成所有的療程。當天我門診結束後到教授家裡時已晚間8點，同行的還有院內的泌尿科總醫師。經一番討論後，總醫師把手機交給教授夫妻的兒子看，裡面留錄了年輕夫妻和活潑兒子的全家福。總醫師在醫學生時期即診斷出睪丸生殖細胞癌，開刀後接受了我幫他做的完整的化學治療，如今結婚生子且將晉升為主治醫師。他們互相傾訴罹癌者才能瞭解的語言和感受。那一天互道晚安時，夜空中的星月特別明亮。 

    　餐後，注視著教授緩慢移動的身軀，我深刻明瞭隱含在背影裡面生命的傳承。 

    　（本文作者為癌症希望協會理事長、基隆長庚醫院癌症中心主任）